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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公里
2019-11-08    閆曉東    黑龍江林業報


  八月份開車回吉林老家。導航一定,745公里。油門一點,車已如鳥一般飛出好遠!

  現在快捷舒適的交通,曾是我不敢想象的。二十年前,我從故鄉的小屯走到公路邊上,坐上一輛晃晃當當的客車。這客車在沙石路上叮咣亂響,車里泛著嗆鼻的塵土味兒把我們拉到了長春。我在長春等了一下午,終于背著黃提包擠上了一輛老舊綠皮火車,隨它慢慢騰騰一站一停地爬向千里外的嫩江……

  我駕車飛馳。外面白云飄蕩,路旁綠草飛逝。車外烈日炎炎,車內涼爽舒適。這和當年擠火車真是天壤之別呀。當時我被人流裹挾進車門,一股污濁氣息撲面而來:熱氣混著汗味兒腳丫子味兒嗆得人喘不過氣。車上黑壓壓全是人,座位、茶幾、過道、車門口、車廂交接處,人擠人人貼人。不管男人女人都“親密無間”地貼著彼此、感受著對方的體溫。我難受得不行,想動動腳換個姿勢。可當一只腳努力拔出來后,卻發現,壞了,再也插不回去啦!我就這樣一腳著地一腳懸空,身體全憑大家擠托著,在車廂里懸晃了好幾站地。

  而此時五座車里,只有我和愛人,車內清新芳香,寬敞舒適,她在副駕豎躺,又到后座橫躺,隨心所欲!

  火車上擠著、味兒著,汗也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。腦門、耳后,都似有小蟲向下爬,癢癢的,濕膩膩的,曲曲彎彎的。流進眼角,澀澀的,流進嘴角,咸咸的,又匯到下額,像沒關好的水龍頭,不斷向下滴。同時感到有汗水流向胸前,并向下匯流……

  這種氛圍和滋味兒,讓人煩燥,發生沖突的概率也會迅速上升。果然沒過多久,里面開火了:兩個男的噼哩撲棱打在了一起,孩子哭著女人叫著……

  此時,車如海面輕舟飛快前行,很快過了齊齊哈爾、過了大慶。愛人在放倒的副駕上,仰躺著,手機藍牙連了音響,邊吃零食邊換聽著音樂……

  看她逍遙自在的樣子,不知還記得當年,一家三口拖娘帶崽回吉林的艱難嗎?擠上火車,愛人拖抱著兒子,我滿車擠著找地方,看哪兒能有個空兒。我遭罪倒無所謂,近兩千里地十四五小時,得給她娘倆兒弄個地方啊!但常常是,幾節車箱擠遍仍失望而歸!后來我想出個笨辦法:紅著臉挨個問坐著的人到哪兒下車,問好之后求他下車前讓我們先坐那兒(因為站著的人太多,都虎視眈眈盯著呢),讓愛人抱著兒子歇歇腳兒。但是這樣得來不易的座位,也多是歇一會兒,常常是人家剛下去,又有人捏著車票來對座了!疲憊的愛人只好抱著兒子,重新擠入站著的行列。僥幸沒有來要座的,心也一直惴惴不安,看有人擠過來,瞅著那人一點點逼近,心也一寸寸收緊,以至閉眼念阿彌陀佛,直到人家擠了過去,才長出一口氣。一路上,心要起起伏伏好多回。

  在擁擠的火車上,吃飯也是個問題。“瓜子、花生、烤魚片嘍”的推車叫賣聲也給擠沒了,想去車廂口弄口水喝也過不去。只好禁著鼻子忍著味兒,干噎自帶已被擠癟的面包。

  一個多小時后,在秦家屯下了高速,很快到了王小店。我收了油門:從這里下道,穿過眼前這片綠油油的玉米地,就到家了,我已望見了村里的白楊紅瓦!

  馬上到家啦!我似乎真切地看到,飯桌已擺上了炕,媽媽正往上端白瑩瑩的米飯、油汪汪的咸鴨蛋、黃黃嫩嫩的小笨雞……

  可是,沒想到,家門口這一公里小路,卻讓我吃了點兒小苦頭。

  從平展的公路拐下,一條土路,兩條深轍。車剛一下去,底盤護板就“咣——”一聲。我心仿佛被猛地一刮,急急忙忙往右打舵,左輪騎上轍間土梗。可道太窄,右輪就軋在地頭橫壟上,蹦蹦跳跳起來,搡得頭“咣咣”頂棚,愛人嚇得大叫。我急忙穩住車,然后努力叼著油門,起——伏——起——伏——像一只甲殼蟲在小心翼翼地爬行。突然,“啪啪啪啪……”一陣脆響,一臺拖拉機已顛簸而來迎面剎住。它僵在那兒了,并沒有后退的意思,可我更沒辦法退回去。我只好下車,好說歹說,司機才“轟轟隆隆”倒回一個岔道口讓路。

  經過近一個小時的“爬行”,終于進了屯,進了親切的家門。

  可是,這并不是結束。

  當我要返回嫩江的前一天,下雨了。這一公里坎坷的村路,完全喪失了它的功能。望著亂糟糟的雨,積水的黑泥深轍,我心急如焚。

  返嫩不久,弟弟就興奮地打來電話:全市的通村路已經被納入了鄉村振興規劃,咱屯這“最后一公里”,馬上就破土動工了!

  聽到這個喜訊,正在觀看新中國成立70周年國慶節目的我,激動不已。我站到窗前,望向那天高地闊的綠色遠方,仿佛已聽到了機器開工的轟鳴聲,又仿佛看到那嶄新的村路,像一只強健的臂膀,把美麗的鄉村拉上了高速公路……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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